“……”
……啊,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迟缓地想到。
这才是弥涅尔瓦和知情者们签订的真正的“保密协议”。真正绝密的,不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而是人类在“大污染”之后已经灭绝的事实。
我抬起手,用力抵住额头,干涩的眼球还注视着屏幕。方才所见的资料与过去的经历拼合在一起,凑成完整的现实。这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觉。我的大脑翻涌着,记忆像是呕吐物一样涌出来,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那么……
那么,珅白想要保护的“人类社会”,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社会。这颗星球上真正的、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是执行部门的执行官。
——龙威境内,仅剩47名的执行官。
世代未曾沾染过“Ω”生物的特殊群体,极个别的人类。想来,这才是执行官真正的选拔标准,其次才是优秀的素养。兽类克拉肯之所以不会主动攻击执行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变异的特殊个体,而是其他所有“人类”都变异了,只有他们在克拉肯攻击的盲区。
所以他们才是“珍贵的”,“不可替代的”,是执行部门一切行事的基准。所以,“方舟策略”会倾尽最大的资源,给予他们最高的地位,却坚决不告诉他们任何真相。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也是现在这片陆地上的异类。
但对在这片大地生活的人们来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晓自己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没有人知晓自己是某项计划最后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生活着。只知道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一场天灾卷席了大地,杀死了自己的同胞,为人类带来毁灭。
没有人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灾厄。
我们的体内其实都流淌着,与那些生物本出同源的血液……同一个起源,借来的生命,嫁接的存续,不止是一个珅白和我,“我们”与它们血脉相连。
……是同类啊。
“……”
我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嘴巴。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想要呕吐,或是尖叫,但仅限于精神层面。现实中,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冰冷的屏幕,在阿斯特蕾亚的留言上停留着。过了良久,我垂下手,然后笑了。
……这荒唐的现实。
我没有和梅笙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的密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天地间依旧白茫一片,路边的雪微微融化,阳光下无知无觉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踩踏过一层层松散的积雪,目光散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着、漫无目的地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沙沙,沙沙。
耳畔只能听见脚下冰裂的声响。
行走途中,方才所见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几个知情者讲述的一切,那些仅凭文字就能感知到的恐怖,混乱和疯狂,以及——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但真正了解的这一刻到来,我却完全无法将它消化。
阿斯特蕾亚写到,这是一场大逃杀。
确实如此。但对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悄无声息地,潜移默化地。早在人类对“大污染”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为了在“大污染”中存续下去,这是不得为之的方法,没有人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一种罪吗?
我定住脚步,缓缓转过头,在清晨的日光中注视苏醒的城市。建筑林立,舱体穿梭,早起的人们三两走过路边,前夜的危险从未浮于表面,在弥涅尔瓦的拟态保护下,新年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安然无恙。就像记录中的那句话一样,即便名为人类的族群灭绝了,人类的社会也还在存续,也必须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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