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姑子,她转身想逃去娘那里,却不小心碰到了斑竹帘。
那竹帘,晃动起来,好像没完了。
她伸手去抓,希望它立即止住,可下面的穗子却还在摇晃,透进去的光斑,便也跟着急急地晃动,一地的零碎斑驳,父亲一定发现了。
她差一点哭出来,咬紧牙关,在那满地的乱影中,看到了父亲冷冷地,透过竹帘射来的目光。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来这里,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她擅自私闯他的书房,和母亲大吵一架,指责她将女儿教得不够守礼,缺乏对父亲的敬畏之心——其实不是这样的,那天她刚刚做好了一个叆叇套兜儿,父亲有近觑之疾,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便常常挑灯看书,不分昼夜,所以得了眼疾,看远处的东西便模糊,他怕成天戴在头上被人笑,谁也不告诉,悄悄地去配了一副叆叇,藏在衣袖里,必要时才取出来看一看。
那叆叇是用水晶做的,十分易碎,她见父亲总放在衣袖里,很不方便,恐遭到磨损,便也悄悄的做了一个套兜子,中间夹了棉花,兜子口做了收紧,像扇套那样,可以挂在腰上,取用都很方便。
她去书房,便是想将套兜放在桌上,当面给父亲的话,父亲脸皮薄,一定会嫌她不务正事,一天钻营这些无用之物,不肯收的。
她期待父亲的笑脸。
没想到为母亲招来了一场训斥。
那个叆叇套兜子到底没有送出去,她那天哭着扔掉了,扔之前还踩了两脚,她其实很记仇,踩的时候,心中想的是,如果没有父亲就好了,做父亲,便可以随意辜负儿女的真心吗?如果世上没有父亲,大家会不会都快乐一些?
她后来常常为这个念头感到内疚和恐惧,直到被迫嫁给慕容恪那一日,她呆呆站在映府的门外,清晰地希望,希望父亲去死。
回过神,映廷敬正在端详她,见她望过来,他收回了目光,父女相见,冷漠更甚于陌生人。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映雪慈柔婉一笑,温和地道:“回来看看爹爹,听闻爹爹病了,女儿很担心,为人子女者,以孝为本,女儿愿为爹爹侍疾。”
映廷敬淡淡道:“不敢劳动皇后。”
映雪慈皱了皱眉。
她站在门前,身影纤长,遮住了竹帘透进来的光,她平静地询问道:“爹爹既知女儿是皇后,为何,还不向我下跪?”
砚台砸过来时,映雪慈偏了偏身子,却还是被溅了一身的墨,她低头慢慢地拭了拭脸颊。
“——你究竟还有没有羞耻之心?我映氏百年清誉门楣,竟毁于你一人之手!列祖列宗在上,叫我日后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映廷敬怒不可遏,门外传来几串脚步声,都在接近门帘时踌躇了,片刻,一人掀开竹帘,轻声唤:“爹。”又看向映雪慈,犹豫了一会儿道:“娘娘。”
来人是映雪慈的几个兄长,方才她突然回来,大嫂情知不好,派人去请了兄弟几个回来,映大郎勉强一笑,道:“父亲病体未愈,难免神思昏聩,说的话不入耳,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
映廷敬怒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还有你——”
他指着映雪慈,唇颤了颤,“跟着杨修慎离开,有什么不好?你这样的人,能活下来,便应当庆幸,却还不知羞耻,自比皇后。天有好生之德,我权当没有养你这个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带你走,到底有什么不好!?他是我最钟爱的学生,洁身自好,前途无量,为了你,为了你……”
他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细听却带着哽咽,愤怒地低斥道:“滚吧。”
他最后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听到那句话,映雪慈的心忽地松了开来,她想起小的时候,有一天发烧,迷迷糊糊地幻想,自己会一不小心病死,父亲后悔不已,像大兄生病时那样,抱着他垂泪说我儿寿长、我儿寿长,哪怕大兄病好之后,父亲便当做从未说过那句话,对他更加严苛。
她想得偷偷笑了起来,母亲以为她烧得傻了。
后来父亲来了,在帘外问了一句“烧退否”,便离开了。
真难过啊。
真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难过。
于是她将心里想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口,不再感到任何愧疚和恐惧。
“女儿怨憎父亲,盼望父亲过得不好。”
“唯愿父亲,从此往后,年寿不永,福薄心孤。人不敬不畏,亲不爱不怜,千年万年,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神魂相依,相看两厌。”
她说着,甜甜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说道:“父亲,儿去也。”
十七岁那年,少年赴嘉兴求学,师从当地姓汪的名士。先生有一爱女,生得殊色绝伦,且性子活泼不拘。
学子们私底议论,都说她那容貌太盛,近乎妖异,倒似山野精怪化生而成,却都偷偷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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