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又是无言。就像小时候,被蓝珀发现他在炭仓里捉对厮杀暴打那几个对蓝珀唱山歌的黑苗汉子一样。那山歌是这么唱的:红脚秧鸡往南追,阿妹是哥哥勾命鬼。半夜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当天晚上,狼真来了。那会的蓝珀,还没有被上帝选为美的化身,或者说,他的美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境安放,像间毛坯房。他梳着油辫子,系红头绳,戴一条毡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满身满脸的乡土气,还在与贫下中农相结合。他吓得直抹眼泪问项廷,为什么下手那么狠的时候,项廷正抱着煮饭的土锅,剩多少菜他都全部扫到嘴里去,当时他的沉默就和现在的沉默一模一样。蓝珀说,你真是个侠客倒有办法了!项廷听话地跪下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说过的一句话,蓝珀记了半辈子,他仰着头说姐姐,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本事,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蓝珀手中打断的棒子,忽然就挥不下去了。然而逞这一腔血性之勇的后果呢?谁来赔张三家断的腿李四家炸了的子孙袋,数不清的歪嘴斜眼,各不相同千姿百态,谁来跟乡里乡亲交代呢!蓝珀的心里跟有个鬼蹲着似的,整夜眼皮儿没合。次日他还没打开家门,就感到九个寨子的人很多脸孔,青的红的浮上来,一个个都用手指着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千夫所指的滋味。他该怎么面对,他碰在墙上变幅画算了!他喝米酒给自己壮胆:人要是不怕鬼,鬼也会退避三舍!面对现实唾面自干吧,不错了!然而打开门是几筐鸡蛋、刚摘下水灵灵的瓜豆,金凤银鹅各一丛,以及几封丝帛上的道歉信。他们那里识字的人一手可数,只有寨子里的长老粗通些文墨,所以那意义就跟几大寨的联合投降书似的。这件事,实在也太那个了点。蓝珀至今都不知道项廷小小的嘴巴里反驳不赢的千秋大道理从何发心,不知道项廷如何一点热放出万分光几乎集中、代行、抛洒了末代苗王的权力。当然也不会知道项廷从非常小的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定,毕生他要呵护姐姐的天真。总之后来的蓝珀读到藏密中一尊著名的血肉邪佛时,一道可怕的电光划过脑海。他想到那天在炭仓里看到的项廷——他的牙白历历的,他的嘴巴就像是咬着蓝色火焰。
项廷停在一片被风蚀成锯齿状的玄武岩群前,苔藓覆盖的岩壁下,是一道与地表平齐的矩形石门。项廷反手抽出匕首楔入门缝,岩层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整扇门突然向下沉降三寸,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甬梯。
项廷拉着他的手向下走去。
蓝珀认得这里,它是整个岛的天气中心。自然调节微气候依赖高频信号与电离层交互,而地下空间受地表温度波动影响小,因此建了这座地下基地。可现在,连项廷这个外来者都已将这里占领,进出自如。蓝珀从未见过哪个凡人修成如此神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能在他跳舞时引发电闪雷鸣(初衷或许就像当年对黑苗汉子施展狮子连斩一样)——这样的项廷,确实很像是来自高维空间的上层叙事者。自小到大项廷的出现都和孙悟空差不多。
地下基地的门口,项廷正在解锁权限。
项廷一开始把他锁在教堂里,让他睡一觉,蓝珀再傻也猜得到他安的什么心。项廷本要派人将他从这里带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蓝珀只能以死相逼,当人肉炸弹把项廷的思维炸乱了套。每一次匆忙的离别之前,项廷都把自己伪装得刀枪不入,好像柔软一下就会上阵前变成找不到武器的士兵。当年他去炭仓干一票大的之前,蓝珀记得,那天他是扛着镰刀,说自己出门割猪草,同样也是被蓝珀的第六感拽着没有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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