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旦空气静下来,哪怕一秒钟,什么思绪就会像刚才的海水一样倒灌进来,这一刻的项廷,他只是个不想回家面对噩耗的孩子,他也才二十出头,吹完今年的生日蜡烛,才二十多个一,“因为都一样,所以我才选了个你最喜欢的。老婆,我永远爱你。”
“愚蠢的凡人!”
鬼影再次凝聚浮现,龙多嘉措被彻底激怒了。
两人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不需要,一无忌惮,同时同刻,举枪对射!
两颗子弹在咸湿的空气中交错而过,两股金属旋流带起的气浪互相撞击。
项廷的头遽然向后一仰。
子弹擦面而过,震碎了他眼中那枚用于战术辅助的镜片。
一缕血从他眼角缓缓淌下。
气箱被击穿,漫天顿时起了茫然白雾。
高处,龙多嘉措也跟跄着退了一步。
弹道亦刮过他的脸颊,撕开一大片皮肉。
蓝珀瞪大了眼睛,扩大了瞳孔。
他最怕的成真了,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看着即将撞上冰山的项艇,拼命想转舵,他早已预感到了人世间最大的不幸,可到底,来了。
他想的那个鬼,一点不错。
龙多嘉措那张被子弹掀开的脸上,翻卷开来的皮肉下,竟不见一滴血。
“水涨上来,”项廷忽然开口,接上了蓝珀先前的疑问,“是因为那时,我想在水里听听你的声音。”
三年前,项廷被研究所抓去,关在一个水箱里。隔着动荡的水体,对面坐着一个研究员。
“水又为什么退了?因为这苏联老毛子的东西我最熟了,别看它是核动力的,甚至还没一台东方红复杂,我修这个等于修拖拉机吧?我不要电手动都会开啊。诈诈你,我说我没招了,你不会还真信了我就直觉靠五选一吧?我根本用不着啊,我想让它涨就涨,退就退啊,潜水艇这方面,嘿,你还跟我装上神了吗,关公面前耍大刀,你还装神弄鬼……”
他不停地说,不停地说,他拼命制造噪音,声音越大,心里越虚。项廷喋喋不休自问自答着,眼睛在模糊的血雾中聚不起焦,嘴角的笑却慢慢聚起来,极其难看地抽动搐缩。
龙多嘉措——
便是那个曾在锅炉房外打盹、被项廷一手刀劈晕的老和尚,那一位行动自如的“龙多嘉措”。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了脸颊伤口的边缘,轻巧一撕。
废弃的画皮,被随手扔在了积水的地上,它凑成了一切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黑崎小姐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触手却并非有血有肉的脸,而是覆着厚重白粉的、艺伎般的假面。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耳后的发际线,向下一扯。
第二张面具,也应声揭开。
“你忘啦!我可是海军出身啊。”项廷血泪长流血流被面,却一直挂住一个笑,说,“入伍那天……还是你送的我。”
在日本极道里,若头通常是由组长的义子担任的。但她这个义女做得太好了,做得比日本人都出色。
“有你这么藏的吗。”
项廷想过千百次这一幕的苦痛,他以为至多至多,剐皮割肉,剔髓挑筋。可真的来了,才知什么都比不上亲历的万分之一。
他滚了滚喉结一声,把这真相,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姐。”
——是了,只是日本人的义女,却是项廷的亲姐。
长夜漫漫何时旦
就在这时, 耳机里炸开翠贝卡的声音,劈头盖脸一串坐标与读秒:
“项廷,多国决定毁掉基地——连同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北约联合舰队已经确认发射,饱和式鱼雷群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你所在的区域没有任何加固, 直接命中, 生还率为零!”
“别再恋战了。逃生舱在c-7甲板, 窗口只有二十分钟。听到了吗?二十分钟, 一秒都不会多!”
呜——!呜——!呜——!
红光将潜艇坞浸没在一片血池当中。
【警告!警告!侦测到高能声纳反应。】
【侦测到多枚重型线导鱼雷, 方位1-1-0, 距离12海里, 航速55节。预计撞击时间:20分00秒。】
【全体人员立即撤离!重复, 重复!这不是演习!】
蓝珀拉住项廷说:“快带我走, 你答应过要带我过好日子的, 我真的很怕,我好怕死呀!”
“走!”两人冲向了气闸室侧面那条连接着逃生舱的管状廊桥。
“姐!不想死就跟上来!”项廷拧身朝高处嘶吼。
锵——!
刀出如龙吟,项青云自腰后抽出那柄窄长的武士刀, 举至额侧,刀身笔直指天, 刀尖却斜斜向后点去, 她任由刀光把自己的身体罩住了。
对着玻璃上的弹孔——
她斩下去,像水流一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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